
剃头铺在老街东头,门面不大,两扇木门,门板上漆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头。门口挂一块硬纸板,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:剃头五元。
五块钱剃个头,这条街上独一份。
剃头的是个老头,姓周,街坊都叫他周师傅。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,也没人问过。他大概六十多岁,也可能七十多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深一道浅一道,但眼睛亮,手也稳。
铺子里就一把椅子,铸铁的,能升降能旋转,皮面坐垫裂了好几条缝,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海绵。椅子旁边是个洗脸架,架子上搁一只搪瓷脸盆,盆底印着"安全生产"四个红字,字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。墙上挂一面镜子,镜面发黄,边缘有水渍的痕迹。
剃头的工具就那么几样:一把推子,一把剪刀,一把剃刀,一条围布。围布是深蓝色的,洗了太多次,颜色发白,上面有几个烟头烫的小洞。
周师傅每天早上七点开门,晚上六点关门。中间不休息,也不吃午饭。有人问他不吃饿不饿,他说不饿。他桌上放一只搪瓷杯,杯子里泡着茶,茶叶是散装的,最便宜的那种,泡出来颜色很深,味道很苦。他剃一个头,喝一口茶。
剃头铺的生意剃头铺的生意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老街上的老人多,年轻人都去镇上的理发店了,那些店装修漂亮,有空调,有音乐,剃完头还给你洗个头吹个风。周师傅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夏天热得要命,他就把门敞开,拿一把蒲扇扇风。冬天冷,他就烧一个炭盆,放在脚边,手冷了就烤一烤。
但老人们还是来。不是因为便宜——虽然确实便宜——是因为周师傅剃头剃得好。
他剃头不快,也不慢。推子从鬓角推上去,沙沙沙,声音很轻,很匀。剃刀在脸上刮过,嚓,嚓,像蚕吃桑叶。他不怎么说话,偶尔问一句"短一点还是长一点",你说短一点,他就短一点。你说长一点,他就长一点。不多问,不推荐,不办卡,不推销。
剃完头,他拿一把软毛刷子把你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干净,然后把围布解下来,抖一抖,挂在椅背上。整个过程,他不会多说一个字。
我小时候被我爸带去剃头。我爸坐在椅子上,周师傅给他围上围布,开始剃。我爸闭着眼,不说话。周师傅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,只有推子的沙沙声。
剃完之后,我爸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放在桌上。周师傅拿抹布擦椅子,头也不抬,说"走了啊"。我爸说"走了"。
两个人从头到尾,一共说了三句话:“短一点。”“走了啊。”“走了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去镇上的理发店剃头。店里的理发师很年轻,二十出头,染着黄头发,一边剃一边跟我聊天:“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“哥你这个发质有点干啊要不要做个护理?”“哥我们店现在充三百送五十你要不要充一个?”
我坐在椅子上,听着他说话,突然很想周师傅那把铸铁椅子。
时光流转去年过年回老家,我去了老街。
老街变了很多。街口开了一家奶茶店,粉色的招牌,很显眼。中间那家卖杂货的关了,门上贴着"旺铺转让"。再往里走,原来那个修鞋的老头也不在了,他的摊位变成了一堆砖头。
剃头铺还在。
门还是那两扇木门,漆剥得更厉害了。硬纸板还在,但"五元"两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,勉强能认出来。
我推门进去。
周师傅坐在椅子上,没在剃头,在看报纸。报纸是前天的《参考消息》,他已经看了很多遍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认出来。
我说:“剃头。”
他说:“坐。”
我坐上那把铸铁椅子。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皮面坐垫又多了几条裂缝。镜子还是那面镜子,更黄了。洗脸架上的搪瓷盆还在,"安全生产"四个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
他给我围上围布。围布还是那条深蓝色的,又多了几个烟头烫的洞。
推子从鬓角推上去,沙沙沙。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老了。手还是稳的,但动作慢了。以前剃一个头大概十五分钟,现在大概要二十五分钟。他的背有点驼,剃头的时候要弯着腰,看起来很吃力。
剃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来,问我:“你是老陈家的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老陈还好吧?”
我说:“还好。”
他说:"他以前老带你来剃头。你那时候才这么高。"他用手比了一下,大概到我胸口的位置。
我没接话。我不记得他记得我。
他继续剃。推子沙沙沙,剃刀嚓嚓嚓。
剃完之后,他拿软毛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。这个动作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连扫的方向都一样,从左到右,三下。
我站起来,掏出手机准备扫码。他说:“不扫码,给现金。 ”
我翻了翻口袋,没找到现金。我说:“我没带现金,下次给你。”
他说:“行。”
我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叫住我:“小陈。”
我回头。
他说:“你爸的头发,是不是白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爸确实白了。但我没想到他会问。
我说:“白了一些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低下头继续看报纸。
不在的时光今年清明回去,老街又变了一些。奶茶店还在,杂货铺的"旺铺转让"还在,砖头堆还在。剃头铺的门关着。
我以为周师傅休息,第二天又去了一次,还是关着。
我问隔壁卖豆腐的老刘,老刘说周师傅住院了,脑梗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严重吗?”
老刘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我站在剃头铺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椅子还在,镜子还在,洗脸架还在。桌上那只搪瓷杯还在,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干了,茶叶渣贴在杯壁上,像一层褐色的苔藓。
门板上的硬纸板被风吹掉了,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看了看,"剃头五元"四个字,这回彻底看不清了。
后来我听说周师傅出院了,但手抖得厉害,拿不住剃刀了。他儿子从外地回来,要把他接走。他不肯走,说铺子还在,不能没人看。
他儿子说:“爸,你剃不了头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后来还是走了。走的那天,他让儿子把那把铸铁椅子搬上了车。椅子太重,两个人抬的。搬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印子,白色的,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很显眼。
剃头铺现在空着。门上了锁,锁是那种老式的铜挂锁,锈迹斑斑。门口没有人,也没有硬纸板了。
老街上偶尔有人路过,往里面看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推子的沙沙声,剃刀的嚓嚓声,搪瓷杯里苦茶的气味,围布上烟头烫的小洞——这些东西不会消失。它们只是不在了。
不在了,和消失了,不一样。
消失是被人忘记。不在了,是还记得,但回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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